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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:这样的性情不会是很早养成的吧?
A:经历教育的。从小离开家乡,都是人家爱护我。老人家、朋友、同龄的、年轻的,帮忙你,要不你怎么能活到今天呢? 也会遇到骗子,骗子也会有的啊。所以我的爷爷就告诉我父亲,要我父亲教我,说要拿钱买上当。让孩子们拿钱去买上当,买亏吃。开始还不是很懂。这是很深的学问。慢慢长大才知道,这是太对了。这个怎么样呢,能够培养性情。你要欣赏它,这种上当、受苦、劳累,就像踢足球一样,这么累你还踢啊?累是累啊,那妙处也是很难说的。人生就是进几颗漂亮球嘛!对吧?
Q:骗子还是少数。
A:还要做好事啊。做好事呢,也不能觉得我是做了好事啊,想要回报。像佛说的,做坏事去拜佛希望原谅,做好事也去拜,希望给他更多的好处——投资啊?这个不算。做坏事肯定不可原谅。做好事呢,你要是图报的话也不是不可原谅的。所以我对某些人,我对他有看法的话我不会原谅他的。
Q:您年轻的时代,中国出了很多厉害的人物,您怎么看他们?
A:哎,那时觉得人家那么年轻就那么了不起,我们这些人这么没出息。你看梁启超,24岁,就做长沙实务学堂教务长,他第一批的学生,有蔡锷,有章士钊,是这些人。我们24岁在干什么?有野心家,政客,那种人有,做学术的就没有了。黄侃,51岁就自杀了,他的所有学问都是51岁之前的事情了。所以你看那个时候年轻人多厉害。
Q:现在年轻人不太一样。
A:这有个什么问题呢?从文化上想斩尽杀绝,把一帮年轻人送到乡下去,上山下乡,没想到这帮人在农村受了苦,回来都是大艺术家大学问家,更结实了,人生的历练,更了不起了。所以文化是扼杀不了的。叫人痛心的事情,再也回不来的事情那是有的,就是周围的人(故去);再比如给文字上增加很多麻烦,简体字啊拉丁化啊。那就糟糕了,中国文化就靠着文字传承,一拉丁化,文字就没有了。你让年轻一代不能认识自己的文化嘛,学了简体字的青年要去研究古典文化,又要重新去学繁体字,干嘛要这么罗里罗嗦呢?多几笔少几笔算不得什么罗,何况还有草字嘛。
Q:现在人连字也不大写了。
A:思想也这样,思想要改造,改造成什么呢?一个样!那还能够有别的思想吗?文化上哪还能有新鲜的推动社会进步的东西?文化怎么能切断呢?你想切,断不了!我们家乡的地方戏,彻底完蛋,断子绝孙,文革中我回去,愁云惨雾,凄凉极了,没有家乡戏,过去这么丰富的东西没有了。哎,可是呢,文革过后,慢慢地它又回来了!挑粪的、养猪的、渔夫,自己组织一个爱好者的小剧团,就唱起来了。然后别的县也来了,没有衣服,把城隍庙的菩萨衣服拿来穿,脚上还穿一双球鞋!就那么唱戏,慢慢就活起来了。
那时年轻人不准看外国书,1970年代《教父》刚出版的时候,我儿子有个朋友,17岁,把它全部翻译过来,手抄本,传阅。
另外一个是我朋友,清华大学的老师,70多岁了,他的儿子媳妇文革中跳楼自杀了,一个孙子跟着他,12岁就自己翻译《木偶奇遇记》,好极了,完全是儿童化的口语。就像一块砖头压上去,苗还要从旁边长出来,这就是我们的希望。
文化是让人快乐的,那个时代根本不快乐。连穿衣服都不快乐。整个长安街过节都是蓝色多瑙河。
Q:您那时也在多瑙河里?
A:我照穿。看书、画画、照穿(我的衣服)。他们批我,无非是看外国书看外国画册听外国音乐,问题不大。我带学生下乡我也很彻底,也很开心,明明很苦,还要说很好,那就说好嘛。我是又懂事,又狡猾。狡猾就是懂事的一个部分嘛。
Q:您在凤凰、香港、意大利和北京都有自己设计建筑的居所,为什么海外只选了意大利?
A:凤凰老家的房子是最早的。意大利那个房子,是1990年之后,我不准备回来了,画画,写文章,骂了一些人和事情。那时也不知香港回归会怎么样,就想到意大利过活去算了。卖画也是那边人买得多。后来香港回归的情况很好,比较讲道理。就回来嘛。
Q:如果那时不能回来怎么办?
A:那就扁舟从此逝,江海度余生嘛,世界这么大。
Q:真的无所谓?
A:也不是无所谓。我的家乡也想的,也想家乡的人。有的时候连我讨厌的人我也想他。人同祖国的关系,谁有权力不让谁回来?
Q:您讨厌什么样的人?
A:出卖人的人谁都讨厌。汉奸,打小报告的人,出卖朋友的人。这个不讨厌吗?世界上这种人不多,但是很精的。
Q:您一定也被人出卖过?
A:我要不给人出卖,怎么能有这么大爱心呢?被出卖的这些事情就别讲啦。
Q:所以您要是当年在香港不回来,也不会也这么多的经历。
A:所以香港有个老太太,说当年你不回去就没有黄永玉。前几年我在香港,她又说你在外面不会去也就没有黄永玉。
Q:最让您上瘾的事情是什么?抽烟?画画?
A:画画,写东西。年轻时爱打猎,爱开车子,现在车子也不让开了,打猎呢也不打了,不想伤害生命了。
最后,黄永玉站起身,一边亲热地呵斥脚下那只激动的狗,一边自言自语:哎,我们这样闲聊就可以了。不必刻意提什么问题。有的人提问题你都不知他怎么想的;你离开大雅宝胡同的时候跟他们说了再见没有啊?没法儿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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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时尚先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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